热泪盈眶,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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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对她说》的体验就好像是经历了一个干涸的冬天之后在等一场春天的洪水。丰沛的积雨云。湿润的大地。热泪盈眶。
被命运打击昏迷不醒的美丽的女人,以及,或者对着沉睡不起的她不停地絮说,或者望着她的沉默的热泪盈眶的男人。
只有两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就这么两类人。阿尔莫多瓦的世界好像是第一次不再有吸毒者、杀人者,或者变性人。世界好像突然沉静下来,好像一个人停止了痛哭,停止与痛苦做无休止的痴缠,在疯狂的旅程之后,开始感到疲倦,以及湿润和温暖。
不再斗争,开始接受。
卢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一切努力全都归于无效,徒然自苦而一无所得,于是决心采取惟一可取的办法,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不再跟这必然对抗。”(《一个孤独者的漫步遐想录》)
阿尔莫多瓦说,这个电影跟一个梦境有关。“我有一次梦到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个绝色美女不停地流出眼泪,全都是痛苦的眼泪,后来眼泪把我的眼眶也塞得满满的。”
这个绝色美女,应该是生活中遇到的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她们本该享受命运,然而命运总使她们倍受打击。这是不可解的,不是说如果男人没有了可鄙的男权主义,或者社会公正无欺,她们就可以睁开眼睛,停止痛苦。她们在情爱中受伤,在命运中昏迷,一切不可避免。而“眼泪把我的眼眶也塞得满满的”,则是“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美好事物的操心。
电影开始的那场现代芭蕾极具象征意义。女人在舞台上盲目而痛苦地奔走,一个男子心焦地望着她,不停地推开那些挡住她方向的椅子。舞台下,马克看着这一切,热泪盈眶。
马克是我在电影里见过的最多眼含热泪的男性形象。他外表刚毅硬朗,内里却一腔柔肠。每次出现他的面部特写,他的眼睛都仿佛一块积雨云,饱含着无穷尽的泪水。
马克就这样热泪盈眶地望着电影里的一切。他望着莉迪亚(那位女斗牛士)的哀伤与恐惧,沉默着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站在斗牛场,跟公牛角力,然后受伤昏迷。他沉默地靠近这个盲目地承受着生命中的痛苦的女人,热泪盈眶。
而我们同时感觉得到这个操心的人的那种疲倦和无力。没有人能够跟命运斗争,他其实不知所措,所以才沉默着,凝望着,热泪盈眶。当他做完他的梦,梦就像雨后的空气一般新鲜,而醒来后,却感到如梦境般恍惚。
而另外的男主人公,看护贝尼诺,在操心的同时仍然步履轻盈,不知疲倦。他暗恋的女人阿里西亚因为车祸昏睡不起之后,他开始细致地料理她的一切,从皮肤怎么干了到月事是否正常。他满怀着柔情蜜意,享受着操心所带来的充实与幸福,他不像是一个沉迷于暗恋的人,他仿佛与被他照顾的人是一个人,对,是的,在那段长达7分钟默片里,他的确走进了情人的体内。
与马克总是忧伤的沉默完全相反,贝尼诺一直在积极地孜孜不倦地对着昏迷中的女人絮说。电影中类似的情节印象深的有三个。《一一》里,家人们需要轮流对昏迷的婆婆说话,杨杨的母亲却感到失语的痛苦;《三更之回家》里,黎明饰演的中医也是需要不停地跟等待复活的妻子说话,在接近复活的时候,他那些重复多次的关于回忆往事的诉说显得有些焦躁。我们感觉得出,他们是怀着巨大的责任感和不能承受之重的爱情在诉说。而贝尼诺的“对她说”却显得自如天然。爱是一门艰深的课程,而他却拥有爱的天赋。而马克,其实也在学习着这门艰深的功课,“对她说”。
快结束的时候,雨水倾倒下来,贝尼诺告别了他所在的监狱以及人世。在电影里,他的离去好像不是死亡,而像是一种溶解。通过性爱,他与阿里西亚溶为一体;通过死亡,他与马克溶为一体。
阿尔莫多瓦的电影总是呈现出奇异的混淆感。当《对她说》里的男人和女人如前所述奇妙地合为一体时,似乎可以发现阿尔莫多瓦在企图倒述那个关于男人和女人缘起的古老神话--男人和女人溶为一体,成为最初那个有着双性性器的人。这正是在他的电影一以贯之的情结,比如在《活色生香》里,主人公就是个有双性性器的人。在《欲望法则》里,女主角卡门其实是个男人。
这个世界令我们赞赏的人总会在最深的地方灵犀相通。他们都是为这个世界侥幸拥有的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而操心着的人。在《乡愁》里,****一遍遍护送烛火渡过池溏;在《一一》里,杨杨操心着拿相机拍下所有人看不到的后脑勺;而阿尔莫多瓦,操心着缝合男人与女人的裂缝。
世界幸而有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我们才得以获得在这个世界留连的勇气。我们也不得不选择成为一个操心的人,面对美好事物,热泪盈眶,对她说--
爱。


